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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源网】安志宏:追忆乡贤霍松林先生的乡情(图)
 

追忆乡贤霍松林先生的乡情

□安志宏

(93岁高龄的霍松林先生 )

(2015年5月,霍老为后学题写书签。)

(2015年5月,霍老为后学题写书签。)

(霍老杭州西湖留影)

(霍老杭州西湖留影)

  “春来诗苑正芳菲,霍老何由驾鹤归。”2017年农历丁酉正月初五,正当人们沉浸在春节的欢乐气氛中时,突然传来了不协调的噩耗,先是西安朋友的电话,后是铺天盖地的微信:一代宗师——霍松林先生于2月1日驾鹤西归!

  霍老是蜚声四海的学者,我国著名的古典文学专家、文艺理论家、诗人和卓越的教育家,他是家乡家喻户晓的名人,他的逝世在天水引起了不小振动,陇原大地为之动容,民间各种纪念一时呈井喷形势,或前往吊唁,或撰写挽联,或作诗作赋。霍老既是中共党员,又系民盟盟员,作为同是盟员的我与他生前往来不少。霍老的侄孙女也是一名盟员,因此,近年来关于霍老的话题也就多起来,往来也更为频繁。他的突然仙世,勾起了我与先生的一些往事,也让我回忆起霍老对家乡天水的浓浓乡情。

  约稿•乡音

  霍老是学贯古今的一代宗师,幼承家范,以颖慧腾声于陇右,有"神童"之誉。他的写作始于天水中学的学生时代,学术生涯开端于1949年南京“中央大学”学生时代。他投身教育事业七十余载,教育、培养的学生不计其数,先后培养出近百名硕士和博士,霍门弟子广布国内多所高等学府,成为我国古典文学学术研究和教学的一支生力军。霍老将他毕生精力都贡献给了我国的教育和学术事业。他先后任教和供职于重庆南林文法学院中文系、西北大学师范学院(今陕西师范大学前身)中文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及会刊《中国唐代文学研究年鉴》主编,中国杜甫研究会会长,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二届学科评议组成员。晚年的霍老对家乡天水的文化事业给予了热情关注和关怀。

  霍老的性格中饱含西北人的豪放大气,他的学养辞色彰显着浓厚的天水文化底蕴,他儒雅典重。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天水恢复伏羲文化祭祀活动,霍老以其深厚的学术功底,担任伏羲文化研究会顾问,1988年,霍老专门为天水撰写了《伏羲祭文》,洋洋洒洒几百字。他在在结尾写道:“卦台效灵,麦积挺秀;羲皇故里,车马辐辏。陇右贤达,海外赤子;齐心协力,繁荣桑梓。人文蔚起,经济腾飞;工歌农舞,水美田肥。敬告太昊,用表决心;超唐迈汉,共建奇勋。”他还为我市麦积山、卦台山、伏羲庙、凤凰山、女娲庙和龙园等多处人文自然景点撰联题匾撰写和碑文,不仅为各景点锦上添花,更展示出霍老知乡爱乡的殷殷游子之心。在霍老晚年的回忆录和言谈中,多次说到“这便是我对故乡的衷心祝愿”。

  我在市政协工作时分管文史委工作。2009年,市政协决定编辑出版《冯国瑞纪念集》,冯先生是陇上知名学者,编辑出版有关他的文字一点不敢马虎。我听说冯先生与霍老早年交往甚笃,便决定征求他对编辑出版《冯国瑞纪念集》的意见,这是一方面的考虑;更为重要的是看能否请他撰写一篇他“亲闻、亲见”的冯先生的稿子,因为政协文史资料需要“亲闻、亲见、亲历和亲自撰写”的文章。另一方面,霍老一生专注于盛唐文学,钟情于杜甫、白居易诗词,又是天水诗词学会顾问,当时我担任天水诗词学会会长,想听听他对学会发展的意见。上世纪90年代初,我撰写了一篇《少陵弃官之秦探因》的文章,顺便想向长期研究杜甫先生的霍老请教。几方面的因素,促成了我和政协文史委的同志那次西安谒见霍老之行。

  凡是有家乡人去拜访,霍老都异常兴奋,这次也不例外。他思路清晰,浓浓的家乡口音一下子就拉近了我们的距离。与霍老交谈,就像与家族长辈聊天,既有谆谆教诲又不失长者慈爱。言谈中他再次给我们忆起了慈母的爱抚和严父对他的教育。想到了他从小一起的玩伴和背诵杜甫秦州杂诗的情景;讲到父亲在陇南书院读书时,任士言山长是如何的威严,父亲经常用“老山长”的人品、学问如何教育他,这一切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刻印象。谈到后来他读书的天水中学和国立第五中学,当时正是烽火连天的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飞机如何轰炸天水,他和同学如何钻防空洞,他都记忆犹新。在天水中学读完初中和高中,校址就是当年的陇南书院,“陇右楷模”仍然高悬在那里。父亲对他说,这是董文焕献给老山长的匾。他在上中学时就有“楷模”,就有高标准,这一切都为他后来做人做事做学问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晚年的霍老回忆家乡的人和事,总是一付幸福的神态和陶醉的光景,仿佛已经回到了当年,家乡生活的点点滴滴仿佛都与他血脉相连,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虽身在外地,但却始终心系家乡天水,对家乡一片痴情,始终为家乡的发展鼓与呼。正如霍老逝世后他侄孙女所作“身虽客居三秦地,心犹常念天河水”。 

  流寓秦州的杜甫,天水人对他感情很深,这次也免不了关于杜甫的话题。学界认为,杜甫乾元元年自左拾遗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的原因,是至德二年疏救房琯触怒唐肃宗,遭到会审和放逐。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7月,“诗圣”杜甫在任华州司功参军仅一年后,即弃官由华州西行,翻越陇山,寓居秦州,开始他的流寓生涯。目前,学术界对杜甫是“弃官”还是“罢官”存有疑义。传统的说法是杜甫流寓秦州是因为生计所迫,来投靠在天水的堂侄杜佐的等等。

  霍老是一位有创见的古代文学研究者,在杜甫研究史上,从启蒙就读杜甫秦州杂诗的霍老有自己的卓见。通过史诗互证,他提出了补唐史之缺,发杜甫研究史上前人所未发,具有重大意义的见解:第一,杜甫被贬华州司功参军后,继续谏诤肃宗惹祸,比起早先的疏救房琯触怒肃宗,显然是更为直接、更为重要的原因。第二,杜甫乾元元年六月被贬华州司功参军,乾元二年七月便弃官华州以表示抗议肃宗之无道,从此直至漂泊以死再也不做唐朝的官。今存杜甫诗集,大半部是作于弃官以后。例如:他在秦州的三个多月中,遍游山川胜迹,寻访民情风俗,写下了脍炙人口的117首陇右诗,为中华民族和天水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霍老揭示出杜甫被贬华州司功参军的直接原因,关系到这一段唐史真相、杜甫人品诗品、后半生命运及对大半部杜诗的理解。因此,事关重大。霍老的观点,对我们探讨杜甫是“弃官”还是“罢官”、作品内涵以及“之秦”的原因,很有启发意义。

  话题转到了我们的正题冯国瑞先生。霍老与冯先生很熟,亦对冯先生非常尊重,口口声声称冯先生为前辈。他说仲翔(冯国瑞字仲翔)先生是陇上俊才,著名学者,早年师承天水前淸进士任承允(文卿)、翰林哈锐(退庵)研习古文辞,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任、哈二先生正是当年教过他父亲的老师。冯先生考入南京东南大学,又受业于吴梅、王瀣、罗振玉、商承祚、胡小石等鸿儒研习金石龟甲、考据词曲。1926年,冯先生考入清华研究院,亲承诱掖于吴宓、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诸大家,业臻于精。他不仅在考古、文物、文献、古典文学诸多学术方面卓有成就,在教育方面惠泽流长,他还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现代诗词大家。1927年,先生清华研究院毕业,意欲归里,梁启超爱其才,函荐甘肃省省长薛笃弼给予重用。在信中誉冯先生为“美才”,称“其才在今日,求诸中原,亦不可觏,百年以来,甘凉学者,武威张氏二酉堂之外,殆未或能先也”。我至今还收藏着梁先生给冯先生手札的影印件。

  霍老说:他与冯先生也很有缘,1949年10月先生任兰州大学中文系主任时,曾多次邀请他到兰大任教,因兵戈阻绝未能成行,使他失去了和前辈共事学习的机会,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表示遗憾。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冯先生的大儿媳周贞吉(周宜兴先生大姐)因搜集冯先生的资料,与他多有书信往来,让我们多查查她搜集的资料。我们编辑《冯国瑞纪念集》这件事情做得好,对逝者是很好的纪念,对后人可以起到鼓励和教育的作用。他还就编辑《冯国瑞纪念集》提出了具体意见,并再次叮咛我们要多参考周家后代搜集的资料。临别时他答应给我们撰写一篇冯先生的稿子,后来我们出书在即,因霍老年事已高,未能如愿,仅以60余年前旧作入书,即:
  坐领风骚最上游,
  几番翘首望兰州。
  诗名远迈王仁裕,
  学派遥传张介侯。
  叔世人才凭启迪,
  乡邦文献赖搜求。
  追陪杖履知何日,
  万里烽烟一望收?
  至今,一想起霍老,他那爽朗的笑声、洪亮的乡音,仿佛还萦绕的耳边。

  题辞•乡情

  天水名人辈出,西南师范大学郭克教授是天水籍国内著名画家,多年来,他对家乡的文化艺术事业给予了很大支持。我在麦积区政府工作时分管文化工作,曾经多次邀请他举办画展和书画艺术交流等活动。晚年他把自己的一批画作回赠家乡天水,由市博物馆收藏,为了使更多的乡人能够欣赏到这批作品,市上决定出版郭老画集,这一任务交由市博物馆执行,博物馆馆长李宁民、副馆长高世华要我邀请一位天水名人为画集题写书名,当时我就想到了霍老。当时,我们正在西安参加世界易学大会,高世华也参加这次会议,他陪同我到陕西师范大学请霍老为画集题写书名。

  作为土生土长的天水人,霍老对家乡始终怀有深厚的感情,我们每次见到他,他的言语里都流淌着对家乡的一片痴情。每每提到家乡的人和事,他都情不自禁,侃侃而谈。这次我们说到郭克先生给家乡赠送了一批他的画作并拟出版画集的事,请他给画册题辞,他的话多起来了。霍老说: 郭克与他是邻乡的老乡,两家距离很近,一个是新阳人,一个是琥珀人,两乡紧挨着,他们两家大人也有来往。郭克与牧歌是天水出的两位艺术人才,一个在西北的新疆很有影响,一个在西南的重庆影响很大,他们两个都是我们天水出的艺术家啊!天水文化底蕴深厚,文化名人辈出,出版画册,特別是出版郭克捐给天水的部分作品集,很有意义,一方面是对他原作品的另类保存,也能使更多的人欣赏到精品佳作,更为重要的是对培养天水年青艺术人才提供范本和教材!  

  1947年郭克教授被甘肃保送考入西南美术专科学校,1950年毕业任教西南师范学院美术系,国务院授予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专家证书,享受政府特殊贡献甲级终生津贴。他的国画作品《迎春曲》被中国美术馆收藏;《日出山花红烂漫》、《硕果图》被毛主席纪念堂珍藏,《牵牛图》、《花垂明珠滴香露》、《菊花》、《蜀乡秋色》、《硕果满藤》等8幅作品曾参加最高规格的国际画展;艺术业绩编入《美术辞林•中国现代美术家卷》、《中国当代美术家名人录》和《中国翰墨名家作品博览》等;郭克教授擅长花鸟画,形成了特色鲜亮明丽,形象生动活泼的中国花鸟画风格,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

  霍老对郭克教授的作品评价很高,欣然题了“翰墨寄情——郭克先生捐赠天水市博物馆书画集,松林九十又二题”。郭老向家乡捐赠的60幅书画精品力作,涵盖了他从1948年至2012年期间的60多年创作历程,作品有素描、水粉画、中国画和书法等佳作,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收藏价值。这次请霍老为郭老题写画集书名,意义非凡,一位是天水籍著名学者,一位是天水籍知名艺术家。画集和题辞,相互映衬、珠联璧合。画册在大家的关注下,已经出版发行,成为天水文化艺术史上又一珍贵的资料,也成为天水后学宝贵的精神财富。郭老、霍老两位老人的心愿已经实现了!翰墨寄浓情,义举感桑梓。

  探望•乡根

  2013年8月中下旬,第二届世界周易高峰论坛在文化古都西安举办。这是国内外易学界的一次盛会。邵伟华、费秉勋、张志哲、廖墨香、吉祥、杜新会、灵雨、高立勋、韩起等国内有影响力的国学、易学专家云集,我们与五百余位参会代表“零距离”切磋,谈经论道,现场演讲展示各自在国学、易学领域的研究成果。为了宣传天水、弘扬伏羲文明,交流天水易学研究成果和提升天水组团的层次,我们特邀请甘肃省政协原副主席、中华伏羲文化研究会执行会长周宜兴先生出席。就是在这次会议期间,我听说霍老的小儿子于年前英年早逝,就想去看望霍老。得知周先生也十分仰慕霍老,但一直没机会见面,就邀请周先生在会议间隙一同去看望霍老。

  这次探望我非常小心,担心霍老年事已高,怕老人还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中,不便接待,便事先委托天水驻西安办事处的蔡治洲同志打前站,蔡主任打了多次电话没有人接,他让我闲时再试试。我小心翼翼试拨霍老电话,竟然一次拨通了,还是霍老接的电话,电话里霍老声音一如以前一样洪亮有感染力,我说明来意后,他爽快地答应了,我们一行特别高兴。

  第二天下午,我和周先生带领天水参会的部分人员,在蔡主任的陪同下,到陕西师大霍老居所唐音阁专门探望。当我们轻轻敲开霍老家门时,他已经端坐在沙发上等候我们,看上去精神瞿铄,这时我们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简单的寒暄问候后,就天水经济社会发展情况、家乡的变化、天水诗词学会、周易学会、杜甫研究会的工作和《易源》杂志编辑以及我们这次在西安参加世界周易高峰论坛会议等情况作了汇报。霍老对我们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同时,也对今后的工作提出了建议。我们感谢他多年来对天水发展的高度重视和大力支持,请霍老继续关注家乡的发展。

  这次拜访,我们尽量回避霍老幼子去世的事,以回忆往事为话题。通过忆旧,周先生与霍老并不陌生。周先生的父亲周仲时与冯国瑞先生是结拜弟兄,他们取的“字”有一个相同的“仲”字,两家又是姻亲,他大姐周贞吉是冯国瑞先生长媳。霍老说:周先生父亲周仲时是“国大”代表,参加过国民党在重庆召开的国大会议。周先生大姐周贞吉因为收集老公公冯国瑞的资料多次和他通过信。他说的这件事我清楚,因为编辑《冯国瑞纪念集》我们采访过冯先生的亲戚,周贞吉老师有一封和霍老通信我们已经收入到纪念集中。

  说到故乡天水,霍老似乎有说不完的人和事。霍老谈到在南京上大学时天水的一位老同学杨幼杰先生,他是数学系的,多才多艺,二胡拉得很好。杨老师是我们天水民盟的老主委,西北民乐的创始人之一,是周先生和我的老领导,为天水培养了许多英才和艺术人才。著名歌唱家吕继红,不仅是他的亲戚,更是他的学生。霍老还愉快地回忆起在南京上学时拜访乡贤邓宝珊将军的往事。邓宝珊将军当时驻守榆林,来南京开会,他听说后到驻地拜访。他说邓将军和蔼可亲,对来访家乡青年很热情,不仅没有一点将军架子,对他还大加赞扬,称他为家乡“俊才”,鼓励他奋发图强,将来为民族和国家效力!霍老确实没有辜负邓将军期望,通过自己的不断努力,终于成为我国著名的古典文学专家、文艺理论家、诗人、书法家,享有崇高的名望。

  霍老与邓将军的关系保持到邓先生逝世。1965年霍老曾作五律《别邓宝珊先生》:“河声清北户,山色绿南棂。园果秋初熟,庭花晚更馨。谈诗倾白堕,说剑望青冥。屡月亲人杰,终生想地灵。”真是言有尽而意无穷……

  交谈在愉快的气氛中进行,考虑到霍老年事已高,我们便提出告辞。霍老说:别急,我给你们送本书。他取出自己的《松林回忆录》,很认真地在每本书上签名后送给我们。离别时我们给霍老送上了天水文史资料《冯国瑞纪念集》、《易源》和刚刚出版、由霍老题写书名的《渭滨吟草》,并再次感谢先生对家乡文化事业的支持。这次拜访,不仅我们每人与霍老合影留念,同行的朋友还录了像,这些珍贵的音像,如今都成了我们永远的怀念。

  这次探望聊了很多有关家乡的人和事,非常轻松愉快。我们都被霍老的豁达乐观所感动,当时还心想原来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及至后来读到霍老强忍丧子之痛,于2012年12月13日赋诗《哭爱子有亮》十首“忍泪问天天不言,老年丧子我何堪!我求安健儿安息,更续来生父子缘”等句,令人唏嘘不已!才深深体会到“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而霍老在耄耋之年痛失爱子,纵自己强忍着“噩耗伤透老人心”的巨大悲痛,仍然“哭干老泪眼犹明”,慨叹“民族复兴正启航,十三亿众助中央。病魔何故夺儿命,不许高歌赴小康!”,祈盼着“欲圆富国强军梦,日日凭栏望北京”,这种将个人小我融于国家富强、民族振兴的的家国情怀,又是何等非于常人的胸襟!

  几次拜访,我都为霍老浓浓的乡情所感染、所感动。后来我在读《松林回忆录》时找到了答案。霍老在《松林回忆录》后记中谈到“爱亲爱乡,是爱民爱国的根本。人,是要有‘根’的,不能‘忘本’。我的‘乡根’扎的很深,长得很壮”,原来,霍老对家乡的情对家乡的爱都是缘于他植根心底且枝繁叶茂的这棵“乡根”!

  捐赠•乡贤

  霍老是有学术风骨的学者,其品德、才学俱为乡人所推崇敬重。霍老的学术活动和教学生涯,始于家乡,成于西北的文化中心西安,他稳扎稳打,积蓄实力,扬葩振藻,绣虎雕龙,辐射全国。所著大学教材《文艺学概论》,不仅是中国当代文学理论的奠基之作,更是符合中华思维,指导中国文学理论的力作。虚构是西方文学的突出特征,西方文学理论以及派生的苏联文学理论以虚构为文学的突出特征。而中国文学的主流是诗歌和散文,中国传统文论注重诗歌和散文写实。《尚书•尧典》说:“诗言志,歌永言。”《礼记•乐记》说:“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中国史传文学以《左传》《史记》为代表,作品特征是写真人真事,文论主张是“实录”。上世纪50年代,我们一边倒地学苏联,教科书也使用苏联版本,在当时背景下,霍老于1956年发表了论文《试论形象思维》,这是中国第一篇讨论形象思维的文论,文中指出:“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是认识现实的不同形式。形象思维是艺术的思维,艺术家通过形象思维认识现实,用具体的形象表现认识现实的结果。”这是他的文学理论的奠基之作。在文学形象的特征上,霍老的文学理论用形象思维取代了季摩菲耶夫的虚构,实际上是取代了苏联文学理论乃至西方文学理论的虚构,从而将中国现代文学理论与苏联和西方文学理论划出了一条分界线。他将虚构限制在戏剧小说等叙事文学的范围内。霍老指出中国诗局部可能有虚构,同时指出叙事文学可以写真人真事。这表明他的文学理论符合中国文学实际,而卓有创见。

  从文学形象的定义上看,在当时苏联文学理论在我国极具权威性的情况下,霍老用形象思维取代苏联文学理论的虚构,体现出极大的学术智慧、勇气、民族自信心和文化自信;比较六十年以来中国文学理论承袭苏联及西方文学理论的文学形象虚构说,则体现出异常独到的学术创发力和异常深远的学术生命力。虽然因此导致了对霍老长达十四年的批判,但霍老并未屈服,足见其学术定力。

  新中国成立后的数十年中,霍老虽历经风雨,却矢志不渝,为中国的文学理论作出了突出的贡献。如果没有霍老的学术成就和学术声誉作基础,陕西师大的古代文学学科很难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即在西北地区率先获得硕士学位点和博士学位点,成为今日的国家重点学科。几十年来,学界提及西北、陕西、陕西师大的知名学者,几乎毫无例外地首先称道霍老,即使海外学者,虽不熟悉西北,但一提起霍老,却大都久闻其名而频频致敬。从这个角度说,霍老执教家乡和陕西师大数十年,是对这块古老土地和知名高校的回报;而家乡和陕西师大有了霍老,则无疑大大增加了它的学术含金量和知名度。晚年的霍老一直想再给家乡做点好事、实事。

  晚年的霍老多次谈到家乡的教育,特别是启蒙教育。他常给我们说:启蒙教育对于塑造一个人的品质极为重要。“如果说我在敦品励行、传承文化、言传身教、为国育才方面取得了一点成绩,那么其中的重要原因,就是有幸接受了较好的启蒙教育。”父亲从两三岁开始,就教他背诵《三字经》、《千字文》。“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这是年幼时父亲教给他的第一首诗。至今他还清楚地记得。一首诗把从一到十的数字巧妙地组织在诗句中,有景有情,好认易记,平仄也合律,在霍老看来,这样对幼年的启蒙教育,不止有趣,甚至神奇。稍大一些,过度到《论语》、《诗经》、《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还读《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小说和中医的经典著作《内经》和《伤寒论》。逐步由认字、到写书法、讲文章诗词、平仄格律。在家学的熏陶下,霍老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省立天水中学,初一时写的作文《给抗日将士的慰问信》就发表在了《陇南日报》上,此后屡屡在报纸、杂志发表诗歌、文章。鉴于他自己的成长经历,多次嘱咐我这个分管教育的在家乡教育上要从青少年启蒙教育上抓起,他尤其提倡儿童要多阅读、背诵范文。

  霍老对家乡深怀赤子之心,关爱家乡的人才培养。霍老一生著述等身,《文艺学概论》、《文艺学简论》、《唐宋诗文鉴赏举隅》等大量唐宋文学和文艺理论研究专著,都被认为是这些领域的“开山之作”。《文艺散论》、《白居易诗译析》、《西厢述评》和主编的《万首唐人绝句校注集评》,仅2010年出版的《霍松林选集》十卷本,就多达6135千字。加上同事、弟子、出版社等赠送的书以及个人收藏,他有大量珍藏的读书资料。晚年的霍老多次谈到他愿意把珍藏多年的字画和部分书籍捐赠家乡,霍老说:“这些书在我这里是‘死’的,到了学校,放在图书馆供学生借阅,就能发挥一定作用就‘活’了。有些重复的书籍还可免费给贫困生。”在其弟子、天水师范学院副院长汪聚应和时任天水师范学院党委书记的杜松奇先生努力下,各方最终达成协议,霍老将自己部分图书和收藏无偿捐给天水师范学院。2010年,天水师范学院收到了霍老给家乡人民的一份厚礼——为学校捐赠四千余册图书、一百七十多幅字画作品、五十四盒音像资料以及一百二十三本自己的各种证书等。这次捐赠的目的不仅是要让“死”书变“活”,更为重要的是践行他教育上要从青少年启蒙教育上抓起的诺言。

  学校为保存和传承先生的文化遗产,特成立霍松林艺术馆,并将此馆作为研究霍松林先生学术思想的文化中心和文化创新的重要平台。2011年6月,天水师范学院举行“霍松林艺术馆”开馆仪式,我应邀参加本次活动。我们都期盼着霍老能借助捐赠活动来家乡一游,再睹家乡新颜,霍老却因身体缘故,未能如愿。霍老的亲属和弟子代表参加了捐赠活动,三子有亮和儿媳妇一农代表霍老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并表示了待霍老身体状况好转回故乡省亲的心愿,却不料霍老有生之年再未能实现。

  霍老90多岁高龄仍然坚持工作,在陕师大肩负着培养文学博士的重任,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他依然惦记着家乡的教育事业和文化建设。不顾自己年事已高,仍欣然受邀兼任天水师范学院教授,对天水师范学院的学科专业建设和人才培养倾注了大量心血。这次霍老捐赠不仅数量多内涵丰富,而且质量上乘十分珍贵,有霍老题跋的任其昌为他父亲书写的“红叶村成诗景致,白衣人尽酒交游”的楹联、“于右任书呻吟语序霍松林跋”手札及“梁启超致冯国瑞手札及学者题跋”影印件、霍老自己创作并亲手书写的书法作品十多件等等。

  我们相信,霍松林艺术馆设立,将在天水人才培养、文化传承、青少年教育等方面发挥重要的引领和桥梁纽带作用,也将成为研究霍老学术思想的文化中心和天水的文化新名片。为更好地传承父亲的思想,霍老仙逝后,其子女将全国各地悼念霍老的挽联、辞赋,及部分霍老生前著述和音像资料,都已捐赠给天水师范学院,这些资料在天水的永久保存和利用,将是家乡人民对霍老的最好纪念!

  霍老虽然仙逝,但霍老留给家乡人民的思想和精神财富,却已经成为天水一个精神文化标记。这种乡贤精神,是连接故土、维系乡情的精神纽带,也成为探寻天水文化血脉,弘扬天水传统文化的一种文化基因。霍老和千百年来从天水乡村走出的诸多精英一样,用自己的人生经历为家乡人民树立了榜样,成为道德教化的楷模,成为社会成长的原生动力。相信霍老和诸多天水名人伟士一样,已化作闪耀在璀璨天河中的一颗明星,恒久辉耀着这片他们挚爱的天河热土。(2017、2、14 安志宏作于先生仙逝二七)